從《標殺令》到《格殺福順》：復仇美學的血與墨

　　恰巧《標殺令：終極血腥版》（Kill Bill: The Whole Bloody Affair）在戲院上映，據聞有七分鐘未曝光的動畫場面。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承諾一生只拍十部電影，結果第十部作品始終難產。片商只得老調重彈，叫人重溫那些經典好戲。當然昆頓塔倫天奴以修復之名的「重出江湖」，肯定比不上他讚譽的王家衛。但別以為，《標殺令》（Kill Bill）重見天日，便移情到新一代。昆頓塔倫天奴從四面八方偷師，共冶一爐，似乎打通了類型片的「任督二脈」。

　　觀眾固然識趣，覺得外國人終於開竅，既懂中國功夫，又沾上日本動漫氣質，顯得相當後現代。然而在情懷上，仍是舊有。不論是那些陽剛味濃的邵氏電影、西部電影，抑或百無禁忌的 B 級片，都被復仇的主線牽引，水到渠成。至於後來居上的殺手電影，姑且不論美國片廠的系列製作（Blockbuster）。聽聞韓國電影《格殺福順》是近年熱門之作，亦有續集開拍，似乎略有勢頭。好奇一看，其實好壞參半。

《格殺福順》入選第73屆柏林影展。（電影劇照） 

　　格殺福順》以動作戲開局，武士刀高手對上頂尖殺手福順（全度妍 飾），同樣是高段位，一邊在吹噓自己的寶劍，另一邊則是超市促銷斧頭。兩人實打實交手，到了生死決，居然切入一段慢動作鏡頭，福順被砍頭。莫非女主角在開頭就犧牲嗎？還是導演忽然玩味上身，想讓屍體說故事？《格殺福順》沒那麼多心。那些畫面，其實全屬意念呈現：一來嚇一嚇觀眾，令勢均力敵的感覺更強；二來置身幻想，暴力不必硬碰硬，反而可以添加美學。畫面上血染積水，自帶飄逸，兼具動感和美感，與潑墨的道理相近。形式上，更可追溯到神怪片中的元神出竅。落在《格殺福順》這齣時裝動作戲中，反倒顯得新鮮。

　　不過，在第一段念想過後，福順不講武德，突然開槍。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拳頭又怎會快得過子彈？到頭來，《格殺福順》並不尊重功夫，只是結果論。當然，若回到技法上，這顯然是「雷聲大雨點小」。因此導演自有分寸，只在結尾重用一次，其餘動作場面各有取態：前半段福順露兩手當怡情；中段酒吧廝殺，打燈與走位頗見巧思；後半段餐廳大亂鬥，則以各種刻意錯位與空間分割見長。武打設計上就地取材，帶有動作喜劇的玩味。不過，這些打鬥戲縱然傳神，整體仍予人過眼雲煙之感，始終中段文戲橫亙其中，有佳句而無佳章。

《格殺福順》打戲比文戲精煉。（電影劇照） 

　　先是母女關係：福順身上，母性與血性長期拉鋸。面對實習生，嘴硬心軟；對親生女兒卻有所隱瞞，令彼此倍感隔膜，亦牽涉性傾向的煩惱。古龍曾言，殺手是世上最古老的職業，用來承載職場女性或青春期的苦衷，亦未嘗不可。然而，這還不夠。《格殺福順》更着墨於權鬥，軟硬兼施。組織領頭人一方面顧全大局、以規條示人，另一方面在包庇福順時又取替規條，手段簡而有力。反觀其妹妹，卻莫名魅惑，一副情人吃醋的姿態，動輒惹是生非，顯得頗為造作。這些情節有好有壞，但借題發揮實在過多。

　　導演固然懂得鋪陳戲劇矛盾，也帶有言志成分，這正是韓國類型片的圓滑之處。例如《芭蕾復仇曲》（Ballerina），與《標殺令》同樣以女性復仇為題，卻進一步影射「N號房」事件。只是《格殺福順》略顯滿瀉：動作場面尚未盡興，便急轉至繁複的權力博弈，究竟哪一邊才是累贅，一時間反而說不清。

 《格殺福順》顧此失彼。（電影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