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珠與經典：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找回失之交臂的感動

　　每年四月，香港國際電影節如期而至，總有太多電影與我不期而遇。中六完試後，我去面試青少年評審，席間獲贈幾張兌換券。從此一嚐電影節滋味，便沒了回頭路。對當初的我而言，這實屬始料未及，因為本來我家已滿是電影。

　　皆因我爸稱得上老影迷，從錄影帶年代到「九區」DVD 橫行的千禧年，他買碟如淘金。正版與盜版混在一起，當中各有絕版。只要視聽無阻，對他而言，首輪觀影不外乎是安坐家中。說來他的收藏五花八門，從楚原到桂治洪等人的邵氏經典，到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的類型片，兼具經典與邪典（Cult Film）。

　　他也樂於灌輸一代影迷的情意結，例如《北海道大追殺》（Manhunt）不失為國人的犯罪片啟蒙、《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是穿越電影的翹楚、《護花傾情》（The Bodyguard）配樂更勝全片。這就像同好之間的碎嘴，互相提醒著那些電影往事。若我爸當策展，他大概能興辦非競賽單元和午夜特別場。尤其我稍微懂事，見到家中展示《影武者》（Kagemusha）、《智多星妙計殲仇》（The Old Gun）、《金玉滿堂》等片，當中魚龍混雜，反而催化出獨特的戲劇張力。

別以為盜版碟都粗製濫造，《末代皇帝》仿真的珍藏版，用料和特別收錄有過之而無不及。（電影劇照）

　　我媽同樣愛電影，卻不拘泥於電影。她先填滿我的書櫃，好讓我閒暇翻看。所以部分文學改編的電影，原作我早已參詳。兩者之間的差異，讓我抓狂。例如張藝謀的《活著》流露出黑色幽默，破壞了我想像中的極度悲劇，看罷一時難以苟同。現在看來，思想不分高低，只是文學的表達更為含蓄。與其說讀通了難唸的經，其實是變得多愁善感。所謂「福禍相依」，詩詞歌賦，叫人渴望神交。但我始終觀影尚淺，難免把煽情當成抒情，覺得看哭了，等同於好電影。

　　我媽有所察覺，告訴我：「回味比眼淚更重要，屬於你的電影，完結不在於落幕，反而在腦海中不斷回放。」那時，我恰巧看到《戀戀風塵》，還不知誰是侯孝賢，甚麼是台灣新浪潮。但戲中，文遠目送難民，摸了摸口袋，發現打火機已送去，頓悟了父親送別自己的心情。這種後知後覺，是長大成人的瞬間。當我面對類似的瞬間，《戀戀風塵》的片段，總會突然冒起。

《戀戀風塵》是本屆電影節放映的修復電影之一。（電影劇照）

　　至於我，始於他們的趣味，包括我爸談得多的類型片，以及我媽的個人「回味」，例如《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Bram Stoker's Dracula）的怪力亂神，還有《天國驕雄》（Kingdom of Heaven）裏戰場論情操，格局之大，可見一斑。我們就這樣追看電影，偶然到戲院做客，終年不休。直到中五以後，備考凌駕一切，家中娛樂與我割席。但我也為自己開脫：臨急抱佛腳，反而容易失方寸，倒不如平日預習，考試前逍遙快活，不務正業看電影。想當然被斥毫無緊迫感、以犬儒為榮……

　　那兩年，我被困自修室，迫於無奈，用隨身電腦尋找片源，又是另一個世界。歸功於大量專欄作者與電影叢書的介紹，我開始打探那些以小見大的作者電影。好像伊力盧馬（Éric Rohmer）、占渣木殊（Jim Jarmusch）、洪常秀等導演，頗有「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我爸媽想要電影言之有物，但如此獨立製作、戲劇上收斂的作品，始終仍是少數，說來也是「見自己、見天地」。還有一些名導的早期電影，好比婁燁的《周末情人》、楊凡的《海上花》，都在那時約莫看過。但慚愧在於，我的啟蒙與大銀幕不相干。

　　到了電影節，那些熟悉的名字，印在「經典修復」或「世界首映」的資訊欄上，實在親切。連我選片的慣性都被完美復刻，有遺珠，也有公認佳作。不過我人生第一場電影節放映前，卻是滿滿自責。皆因我換錯了票，本來對準某位導演的新作，卻失之交臂。結果意外看了一名新人的實驗電影，正應了李安那句「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看完還不過癮，甚至想繼續坐在影廳，便毫不猶豫買下下一場的票。好不好看已是其次，那種開盲盒的神秘感，幾乎無可替代。果然等到了那些「老朋友」，成群的人用大銀幕的規格做著同一種風格、同一個人的夢，接著掌聲四起。從家庭儀式，到電影節的儀式感，熱鬧地看電影，我向來準備好。

當年因林奕華推介楊凡的《海上花》，因而慕名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