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藝術館「畫中小人物」：相逢在洪荒山水中，看見天人合一的小人物

　　有些小人物夜郎自大，有些小人物卻又非常謙遜。在紅塵俗世的熙攘中，人們總習慣將目光投向那些立於高台、聲名顯赫的「大人物」，以為他們才是歷史與社會的座標。然而，當你步入香港藝術館4樓的至樂樓藏中國書畫館，置身於正舉辦的專題展覽「畫中小人物」之中，這種慣常的視角將會被徹底顛覆。在這裡，那些在崇山峻嶺間比例微小、常被忽略的「點景人物」，反而成了整幅畫作最核心的靈魂。

　　這場展覽巧妙地打破了過往欣賞中國山水畫時「只看大山大水」的刻板印象。展出的多幅至樂樓重量級珍藏中，畫家們以極致的細膩筆觸，在方寸之間安插了形形色色的小人物——有在藥草山房中雅集的吳門文人，有在秋林中獨眺的隱士，亦有在寒江上獨釣的老翁。館方更別具匠心，結合了科技動畫，讓這些古畫中的文人「動起來」，泛舟、行旅、讀書，栩栩如生呈現古代塵世情調。

　　在這個展覽中，最令人動容的是其傳遞出「以小見大」的東方哲學。何謂「小」？小是畫幅中那不過幾毫米、甚至需要放大鏡才能看清的墨點人形。何謂「大」？大是那包容萬物、綿延千里的洪荒山水，更是隱含在畫家胸中的天地宇宙與人生哲思。水墨山水畫中的「小人物」雖佔幅微小，卻是畫眼的所在。其位置經營深諳哲理巧思：屋裡人物象徵靜態安居，屋外與山路人形則打破寂寥，賦予畫卷「可遊」的動勢。橋上與舟中之點景最見匠心，不僅能引導視線、開拓畫境，更須與山水產生顧盼——人似看山，山亦似俯視看人。這種安排將儒家入世之行與道家出世之心相融，於方寸間構築天人合一的理想桃源。

　　正因如此，學習描劃水墨畫中的小人物顯得至關重要。對於繪畫初學者而言，筆墨的宏大氣勢固然重要，但若缺乏對小人物的深刻體會，畫作便容易流於空洞。描劃小人物，考驗的不是寫實的精準度，而是「以形寫神」的功力。數筆之間，如何透過身體的微微傾斜表現出「騎驢尋梅」的孤傲？如何透過一根線條展現出「撫松倚石」的怡然？學習小人物的描劃，是在學習如何在一點一畫中寄託主觀情感。它讓創作者明白，畫山水不是為了征服自然，而是為了在自然中安放自我。如果沒有了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人影，山水便失了生機，成了沒有溫度的頑石枯水。

畫中如此，現實人生亦然。天地何其廣闊，時光何其浩瀚，個體置身於歷史長河中，亦如那山水畫中的一抹微塵。但正如那些點景人物能開拓整幅畫境，我們每一個看似平凡的小人物，在各自的崗位上默默耕耘、與世界產生溫暖的顧盼，便同樣具有點亮人間的價值。

　　回望接近三十載筆耕之路，文字世界亦是另一幅山水。適逢 DIVA Channel 改革，深感有幸過去五年來在這專欄以文會 ET Net 讀者，來到最後一期，何妨借此方寸網絡天地跟各位道謝——有緣再會。

水墨畫家廖永雄(Danny Liu)速寫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