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美國「左膠」的成長與死亡

　　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的武裝巡邏人員，在3周時間內擊斃了兩名明尼蘇達州居民。由於其中一名被殺的深切治療護士普雷蒂(Alex Pretti)事發時身藏手槍，美國左、右兩大陣營在政治對立情緒高漲的情況下，展開了一場荒誕的「換位思考」：

 

　　右派：「他為甚麼要帶槍示威？死了活該！」

 

　　左派：「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賦予普雷蒂合法持槍的權力，他是被ICE行刑式處決的！」

 

　　右派：「可他10天前就和ICE發生過衝突，可見得是個該死的滋事分子！」

 

　　左派：「那ICE就是早有預謀要報復殺害他！」

 

民主制度被民粹劣化

 

　　美國左右派的唇槍舌劍，其實充滿民粹政治的「理性與邏輯」，說明在一個紛亂的、喪失社會規範和共識的時代，「政治立場」會大於「事實真相」，「民意對決」會壓倒「法理程序」，從而走向美國民主制度被民粹劣化的分水嶺。

 

ICE在明州的執法激化白宮與地方矛盾（美聯社）

 

　　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是，如果時光倒流回到2020年底至2021年初，當特朗普支持者發動大規模示威，保守派民兵持槍到喬治亞和亞特蘭大的州議會外示威時，右派會質疑示威者持槍「死了活該」，而左派會支持「憲法賦予公民的擁槍權」嗎？

 

　　不過，在這些自相矛盾的吵鬧聲中，畢竟也有一個雙方都默認的事實，就是兩名死者遭受了聯邦執法人員的致命武力，右派稱之為「抵死」，左派則稱之為「被處決」：ICE探員羅斯(Jonathan Rose)槍殺古德(Renee Nicole Good)時，是從後者座駕的前方左側，向其頭部快速打了三個點射。

 

　　作為一名從伊拉克歸國、接受過城市近戰訓練的退役軍人，羅斯應該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他的打法就是要確保古德在駕車移動過程中，至少有一顆子彈擊中她的頭部。而在這麼近距離、車速又較為緩慢的情況下，羅斯的三顆子彈都大概率狠狠打在古德臉上。

 

　　另一名被殺者普雷蒂，是被ICE人員壓制在地面時，從背後向他上身開槍。當他倒地後，在場探員退後數步形成半圓，再有人對他連補數槍。如果古德和普雷蒂不死的話，並不是因為ICE手下留情，而是上帝製造了奇蹟。但由於奇蹟並沒有發生，美國接下來就要面對這兩宗血案製造的更嚴峻政治裂痕，並追問為何ICE要將兩人置諸死地。

 

　　接下來還有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就是兩名被殺者都是當地美國公民、白人、接受過大學教育，參加了自由派發起的反特朗普行動，例如「ICE哨兵行動(ICE Watch)」，阻止ICE暴力執法。簡言之，他們是一些港人口中所謔稱的美國「左膠」，其口號是「ICE有槍，我們有口哨！」。

 

　　古德和普雷蒂是ICE執法時慣常「搗亂」的哨兵，是後者致力於「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的絆腳石。古德被殺時，正在居住的社區通風報信，告知非法居留的街坊「ICE來了！」；普雷蒂被殺前，曾拿著一部手機拍攝ICE執法過程，並嘗試解救一名被推倒的「女戰友」，他還被拍到在被殺前10日，與ICE探員爆發衝突，用腳狠力踢巡邏隊車輛。

 

生於柏林圍牆倒下之時

 

　　特朗普政府事後全力支持ICE擊斃古德與普雷蒂，國土安全部長諾姆等官員給出的開槍理由是，兩人均為「國內恐怖分子」，對聯邦執法人員構成致命危險，古德把她的座駕當成攻擊武器，而普雷蒂則身藏手槍接近執法人員。

 

古德和普雷蒂被當局視為國內恐怖分子（美聯社）

 

　　更具宿命色彩的是，古德和普雷蒂都是死於37歲。古德出生於1988年4月2日，普雷蒂出生於同年11月9日。換言之，他們生於柏林圍牆即將被推倒、美國即將成為單極強權的前夜，被擊斃於特朗普總統在美墨邊境築牆、國內政治矛盾燃點所謂「內戰」的火頭之時，罪名是從事「國內」或「極左」恐怖主義活動。

 

　　「Good與Pretti」的成長與死亡，也就成了一個「美(pretty)好(good)」國家由盛至衰的悲劇性縮影。他們出身在一個欣欣向榮的美國，列根時代最輝煌的篇章。當美國的太空穿梭機在全球注目中升空之時，華爾街則沐浴在「貪婪即美德」的自由市場盛宴中。

 

　　在即將崩潰的「左膠」國家蘇聯，人民正在爭取穿牛仔褲、觀看麥當娜演唱會的自由，戈爾巴喬夫、葉利欽等改革派則在訪美時，被超市琳琅滿目的日用品震懾了靈魂。如果這條軌跡不改變，古德和普雷蒂將生活在一個歷史上最美好的國度與時代。

 

　　不過，古德和普雷蒂的青少年時代，卻是在紐約遭遇911恐襲，和美國發動反恐戰爭的變奏中度過。在這場冗長的戰爭中，美國由克林頓時代的財政盈餘，淪為小布殊離任時的國債纏身與巨額赤字。當古德和普雷蒂20歲，正進入大學生涯之時，美國次貸危機引發了金融海嘯，並前所未有地激化了美國1%上流階層和99%普羅大眾的矛盾。

 

　　這導致在2011年，也就是古德和普雷蒂剛剛投身社會之時，美國爆發了空前規模的「佔領華爾街」運動，伴隨著保守派的「茶黨運動」，在過去十餘年間形成了美國國內尖銳的左、右之爭。

 

美國北方的文化大州

 

　　在美國政治氣氛和社會狀況發行劇變的過程中，古德和普雷蒂成長的明尼蘇達州，不僅是美國北方的主要「藍州」，而且是美國歷史上的一個文化大州。這裏在1930年誕生過美國歷史上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辛克萊．路易斯(Sinclair Lewis)，其代表作是《巴比特(Babbitt)》。同期還誕生了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其代表作是《大亨小傳》。

 

　　在冷戰時期，明州還誕生了著名反戰音樂人Bob Dylan，而另一個較少人知道的是，王子(Prince)也是出生於明尼阿波利斯，也就是古德與普雷蒂成長和死亡的地方，他的獨特唱法，被稱為「明尼阿波利斯之聲(Minneapolis Sound)」。

 

作為Bob Dylan和王子的誕生地，明州是美國北方的文化重鎮。（美聯社）

 

　　除了文學和音樂，明州還誕生過《綠野仙蹤》女主角茱蒂嘉蘭(Judy Garland)、《雪花高離奇命案》編導柯恩兄弟(Coen Brothers)、《花生漫畫(Peanuts)》的創作者舒茲(Charles M. Schulz)、史上首次不著陸跨大西洋飛行的林白(Charles Lindbergh)，等等。

 

　　還有，早在1970年，生於該州的「綠色革命」之父布勞格(Norman Borlaug)，就已經獲得了特朗普心心想念之物——諾貝爾和平獎，原因是其研發的高產小麥，挽救了全球數億人的生命。

 

明尼蘇達式友善與ICE格格不入

 

　　正因為上述龐大的文化力量，用「左膠」來形容古德和普雷蒂，並以此來判其死刑就顯得過於淺薄和粗暴。古德和普雷蒂在社區和移民政策上所呈現出的溫和態度，源自於該州政治文化上所主張的「明尼蘇達式友善(Minnesota Nice)」，這種文化與特朗普臨時僱請、蒙面及穿著迷彩作戰服的ICE格格不入。一旦流血收場，就意味著在美國聯邦制度上，劃下一道難以癒合的文化傷口。

 

　　早在1990年代，古德和普雷蒂仍是孩童之時，素來反戰的Bob Dylan翻唱了一首寫於1950年代、以駐外美軍為主題的情歌：

 

See the pyramids along the Nile
And watch the sunrise on the tropic isle
But just remember, darling, all the while
You belong to me

See the marketplace, in old Algiers
And send me photographs and souvenirs
Just remember when a dream appears
You belong to me

 

（看尼羅河畔金字塔矗立
賞熱帶小島日出旖旎
親愛的請時刻銘記
你永遠屬於我

漫步阿爾及爾古老市集
寄來相片與異域珍奇
若夢中相遇亦莫忘記
你永遠屬於我）

 

　　這本來是一位女子在等待派駐中東的美軍情人回國，在Bob Dylan的翻唱之下，呈現出別具一格的深沉與浪漫。時至今日，無論是巴格達、的黎波里還是大馬士革等美軍落足之處，都不可能複製這份浪漫，而「內戰」的火苗已經燒到了Bob Dylan的家鄉。